“下雨了。”

空无一物，唯有血色天空和黑色大地的神国之内，衰败君王平淡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来，注视着地上数十根荆棘刺穿身体钉在地上的理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理查·恩斯特沉默着，被穿透钉住的手臂向前伸着，指尖距离衰败君王只有几厘米。

祂沉默地看着眼前贝克兰德东区的影像，看着狂风呼啸，雷雨落下，但黑黄色的毒雾不知从何处再次蔓延出来，此消彼长，仿佛在跟雨云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老师。”

祂涩声说：“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让这次灾难停止？”

衰败君王对这个称呼并不意外，祂平静地回答：

“没有。”

“我愿意为您献出我的生命。”

“你把自己的命想的太重了，理查·恩斯特。”神对此毫无波动，“你本来就应该为我而死，这是你最有意义的死。”

一个资质不错的孩子，能够顺利成为天使的孩子，未来可以找个机会把被缚之神和斯厄阿的非凡特性以及唯一性全都抢来塞进祂的身体强行融合。

这些东西被欲望母树的污染浸透的太多，自己没必要以身犯险，而理查·恩斯特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过滤器。

祂会因为污染而疯狂，在成为天使之王后很短的时间内失控而死，而被祂过滤过一次的特性和唯一性会安全得多，即便是“爱德华”这个身份来容纳，也有把握不失控。

理查苦笑了一声：“是啊，老师，您救了我的命，教育了我，给了我晋升的机会，还愿意资助我遥不可及的梦想，我的命确实可以随时还给您。”

“请问您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我要毁灭世界。”

“？”

衰败君王拿着手里的魔女木偶，漫不经心地控制着黑黄色的雾气在东区四处飘动，甚至偶尔让它飘出东区，从皇后区的边缘擦过。

而外面的风也越来越大，贝克兰德的天几乎整个阴下来了，看样子风暴教会的大主教都被惹怒，很快就要有一场足够淹没贝克兰德的大雨来袭。

“我相信你了解过‘末日’相关的情报。”

祂说：“你应该知道天外有神，很多教派都流传着末日的传说。

而这一轮‘大年’即将结束。

不过比起掠夺特性，我还有别的目的，那就是把现在的世界毁掉。”

“您很讨厌人类吗？”理查试探着问。

这个问题让外神沉默了片刻，如同在教学一般，祂很快给出了答案：

“我不讨厌人类。”

“其实，人类早就定义了自己的种族。”

“人类是什么？

在你们自己的注解中，你们是一种灵长类动物，哺乳类，人科。

该物种分布广泛，适应性强，数量日益增加，并且没有会导致总体数量下降的主要威胁，因为整体数量过大而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资源和居住地危机。”

祂像是念词典一样念出这样一句话，然后补充道：“与此同时，你们的族群内部也有相关的解释——你们是自由的，向往和平的，追求幸福的，拥有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虽然愚蠢但也智慧，虽然残忍但也善良的……一种动物。”

理查静静地听着。

“所以，根据我的研究以及你们的文献判断，曾经那些凭借自己的手臂驱赶野兽，点亮文明火种的才是人类；那些让自己的想象力化作现实的，能够以凡人的手将事物乃至生命送上宇宙的；敢于反抗，敢于思考，即便被当做渎神异端被火烧死也要让自己的学说流传下去的……才是人类。

那现在这些温驯的羔羊，虔诚的信徒，充满了诸神称赞的美德的生物是什么？

我不清楚，反正不是人类。”

祂似乎已经想说这些话很久了，但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那么您应该也清楚这并非人类的罪！”

节制天使据理力争：“如果您要弹劾封建帝制和久除不绝的奴隶制，那应该是放任这些存在的强者、高位者们的错。

如果您要弹劾糟糕的技术发展，那应该算神灵的罪过，因为祂们的话语就是箴言真理！”

“当神灵存在，谁还敢引来天上的雷电、阳光作为能源？

我知晓第四纪时人类还敢向神灵发起叛逆，虽然那也是谋求神位，但终究证明人类尚有直指神座的野心野望，有怀疑和反对的勇气！

人类沦落至此，绝不是人类的错！”

衰败君王听完了这段话，点了点头，然后开口：

“完全正确。”

“可是，理查，如果你想要证明一栋楼不是危楼，你不应该说它的材料很好，只是环境不适宜，工人技艺不精，设计师规划失误，水泥配比不好，骨架搭错了……你越是试图证明，越是说明了好砖头不应该浪费在这栋危楼上，人类不应该继续停留在这个世界。”

“过去的人类已经否定了现在的你们，纵然有千种理由……”

衰败君王感觉自己应该发出一声叹息以烘托气氛，但祂并不打算这么做：“也改变不了事实。”

这句话说完，神国内整个沉默下来。

神放牧人类如放牧羔羊，挑选虔诚的人类如同驯狼为犬，宠爱温驯的人类如饲养宠物。

人已经不是人。

“而我只是需要一个灾难的节点，一个象征人类自相残杀的灾难，地球的灭亡命运被神灵压住了，我需要一个节点来撬动它。”

外界开始打雷下暴雨，没有了毒雾的藏身之处。

衰败眼见死伤人数到达了自己的目的，便顺其自然地散去了雾气，将魔女木偶塞进收藏柜，摆正，做一个活着的却像死了一样的装饰品。

“老师，如果我主动付出我的生命，能从您这里换取什么？”

衰败君王安静了两秒。

“你那么想死的话，看在你一直努力并且无怨无悔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慈悲。”

祂蹲下身，用手捏起理查的下巴，用仿佛死水一样的眼神仔细地看着理查·恩斯特的眼睛。

衰败君王看到了线，无数的线透明的线，自无穷远处延伸而来，连接在理查的身上。

在二百年的慈善活动和拯救人们的宏大愿望之下，遍布全世界的命运之线缠住了祂的双腿，祂的双手，祂的身躯，祂的脖颈，祂被整个世界束缚，也带着世界和人们的希望前进。

束缚祂的是人们的生命和祈愿，祂背负的是世界的重量和希望。

祂心甘情愿被束缚，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信念全部奉献给这个世界。

祂是“背负者”，亦可以是“被缚者”！

我知道。

神静静地想。

早在理查接受旧日的思想，认清现实，开始放弃“力所能及”，而是“全力以赴”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比我想象的更加优秀。

你拥有这一潜质，却注定不可能称为真神。

因为如果你成了神，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七神是在打发叫花子了？

理查·恩斯特，一心为了人类而奔走，却被人类群体排挤，被神灵厌恶的你，朝不保夕，必定死亡——你是比大雾霾都好用的，“论证人类应当灭亡”的证据，只是我一直不忍心杀你而已。

“你自杀吧。”

祂突然说。

“你自杀，把灵魂给我，我会让南大陆独立，拜朗和高地复国。”

“我会保护他们，他们会改信，虽然不会自由，但也不会再被北大陆压迫。”

理查认真地听完了这句话，忽然笑了：

“如果您不说您是天外的神，我必然会把您当做蓝星里古老的神灵之一，比如被缚之神。”

衰败君王也回答了祂：“被缚之神托尔兹纳，祂的名字就与我有着奇妙的神秘学联系。

如果不是囚犯途径的一份序列一失踪，我本就该是被缚之神，而不是在恶魔途径蹉跎许久。”

“这看起来是个很优厚的报酬，我很高兴我的灵魂和生命居然值如此高价。”

祂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和爱德华极为相似的狡猾：“但容我拒绝，老师，我在成为天使时就发过誓，不会再将希望寄托于神的仁慈。

老师，想让南大陆解放，您至少要与好几位神灵对立，为什么我的生命值得您做到这些？

我的死亡是否比我的灵魂更加值钱？”

没错，你的自杀比你的生命更值钱，你一死，因你而活的人类都会直接受到影响，心生绝望自杀甚至当场疯狂……穷途末路，迫于无奈，是源自于人这一群体中的绝望。

它甚至高于这次魔女的屠杀……看到了你，想到了你，我才决定暂时减缓这个判定。

“我有些好奇你发过什么誓。”

“我曾发誓要杀死诸神。”理查爽快地开口，“如果有朝一日我能成为真神，我要把北大陆的七神全部杀死，把邪神也一起杀死，我要清除所有的非凡者，把所有非凡封印，然后我再自杀。”

既然在精神上无法改变，那就至少把环境变回去。

当世上不再有神，当王族不再是天使家族，当这世界再也没有如此让人恶心的力量压迫……或许最开始会慌乱无助，但世上还是没有力量的普通人类更多，失去了神的人迟早还有机会再次走上和旧日文明相似的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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