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瘴水北侧大约两百公里处的墩丘，刚刚退守到此处的天神卫正在重新整备。

修习和远视能力相关大道的神只甚至能看到刚刚渡过瘴水的叛军正在围绕着营盘构筑阵法，防备天神卫的卷土重来。

退离瘴水是在这里负责戍卫的几位天神卫首领共同做出的决策，祂们都是天神殿的老神了，当战事的走向变得越来越诡异，采取保守的策略来应对是很容易形成的集体共识。

叛军不仅有神王坐镇，还有令祂们无比头疼的仿佛未卜先知一般的能力，祂们的部署、战略总是被叛军一眼识破，然后在宙煌的带领下以优势战力突破阵型，造成天神卫的局部战局崩溃。

更让首领们无法理解的是叛军居然能避开盛怒搜寻祂们的天神殿众神王，居然没有摧枯拉朽地将叛军打散，反倒是从上一次元气潮汐之后就失去了音讯。

总不能是被叛军一窝端了吧？

抛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更靠谱的推测应该是殿下们在下一盘大棋，有意地纵容叛军进攻天神殿，再杀个回马枪，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今叛军渡过了瘴水，天神卫反而可以从三个方向靠整体实力将祂们慢慢围住形成对峙，接下来只要在塔下挂机，等到神王殿下们的回援就行了。

为了保险起见，首领们甚至还向天神殿发出了求援，毕竟叛军现在有神王坐镇，稳健一点，也不失神族的颜面。

不过祂们也没想到，援兵会来的那么快那么直接，陆长生和他的“亲随”闪亮登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天神卫中刚刚小败数场的几个倒霉首领给撤职了，连带着他们的嫡系副手统统拿下，全部换成了关系户们。

理由也很简单，大家都是打叛军，别人都稳稳的，怎么就你们挨揍了呢？

“别太放在心上，天神殿一向赏罚分明，战败和调整都是一时的，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一定可以在接下来的反击战中拿出出彩的表现。”这是陆长生给撤职首领们随手画的烂饼。

“当个天神卫首领打个叛军有什么难的，你的父辈/祖辈当时和魔族作战的时候...当首领没什么难的，不听话的就杀一两个立威，谁都不是一生下来就当首领的，威望都是胜仗打出来的。

况且等兄长们回来叛军自然会溃败，到时你们跟着我一起冲就行了，不要丢了你父辈/祖辈的脸...”这是陆长生对关系户们的CPU。

被撤职的首领们敢怒不敢言，当着神王的面抗命直接被扬了都没地方说理去，没被撤职的首领们则是照着被撤职首领们的派系归属，窃窃私语着无妄神王果然是站队了无罪神王。

除了调整组织架构，优化掉一些躺在功劳簿上的老人之外，陆长生还理所当然地接管了三个方向包围叛军的正面方向，咱是神王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仓促之下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逼迫或者欺诈天神卫强行主动进攻叛军很可能会直接暴露自己的内鬼身份，反而得不偿失，剩下的就交给陆川吧。

...

陆川所在的神族叛军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明明祂们是在连战连捷，但越是靠近天神殿，队伍里一些上位神还是会恐惧战胜贪婪，打起了退堂鼓。

况且祂们在和天神卫的作战过程中也出现了一定的伤亡，同伴的陨落也是动摇祂们的一个重要因素，最麻烦的是，发生动摇的除了部分上位神之外，宙煌本人的意愿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祂对天神殿的恐惧远比其他神只多，这种扎根在记忆里的畏惧并不会因为成为了神王就完全消除。

特别是在抓到的俘虏口中得知外出的神王们很快就会回返的消息之后，祂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祂如今已经是义军的领袖，公然反抗天神殿的旗帜，如果这时候退却，不仅可能无法回到之前流窜的状态，恐怕队伍中真正的核心陆川也会弃他而去，和其他拥护在他身边的野心勃勃的上位神们另起炉灶。

这个事情早就已经有苗头了！

宙煌这个明晃晃的案例可不是看不见吃不着的饼，这才弄死了个无忌神王，宙煌就证道了，要是真能拿下传说中在天神殿重伤垂死的神主无忧，夺了那神器裁决...

神主神王宁有种乎？

就算吃不着神主，天神殿还有这么多神王呢！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义军队伍里大部分有心之人早就搞清楚了状况，虽说宙煌是义军明面上的首领，如今修为又已破境成王，但真正做决策，在决定队伍前进方向的，还得是哪吒军师。

人心的向背，跟着谁有肉吃，跟着谁没前途，心里有计较的神只都是算的过来的。

宙煌没成神王之前，在诸神之中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运气好，早早地遇上了哪吒罢了！

野望的驱动下，继续向天神殿前进的提议被宙煌驳回的决议便足以引起野心家们的不满。

天神卫们是在等援军，他们义军还要等什么？

等死吗？

这宙煌胆子也太小了，看着祂这谨小慎微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一个好领袖，哪吒大人实力这么弱小尚且勇猛精进，为了神族大义不惜己身，连祂都不怕，你宙煌一个神王怕什么？

祂们如今已经渡过了瘴水，这么近的距离都没见神主无忧有什么动静，可见哪吒大人所言非虚，现如今就是天神殿和神主无忧最虚弱的时候。

宙煌大人糊涂啊！

...

“姬赤，你想成为神王吗？”

陆川一如平常地给刚加入队伍不久的新叛神们画饼开会诉苦，结束之后免不了要和已经担任统领的姬赤闲谈几句，只是这次他一开口，就惊得姬赤脸色大变。

祂的念头疯狂地闪动着，一会儿想着军师哪吒来找祂的目的，一会儿思忖哪吒和宙煌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出现了变化，紧接着又紧张地四下张望，担心这疯狂地交谈会不会被其他人听到，然后才想到哪吒是不是真的能帮助祂成为神王。

怎么不能呢，宙煌都能！

“大人，我想极了。”姬赤眼中的激动慢慢敛起，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答了自己的上进之心。

“我的心里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陆川点了点头看向姬赤道，姬赤闻言一怔，哪吒的预感如今在义军内部看来，几乎可以视为先知。

陆川继续道，“但宙煌大人否决了继续进军的提议，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姬赤心中一凛，暗想这似乎是要他表态。

按照祂的本心，祂对宙煌畏缩的态度其实是颇为不屑和不满的，不仅仅是祂这次渡过瘴水之后的犹豫，在平日的作战里，宙煌也不是一个会挺身而出的首领，即便祂的道是守御。

但祂也不敢真的就对陆川表达祂内心的想法，祂是从天神卫投降的义军，万一陆川只是和宙煌在演戏，实际上是来试探祂对宙煌有没有异心的呢？

祂在心里准备着措辞，打算活个稀泥两边都别站队，却听到陆川继续诚恳道，

“自从那日宙煌大人证道之后，我便感觉祂有些变了。

说句诛心的话，倘若局势发展不利，真到了危急决死的时刻，祂到底会战还是会逃呢？”

姬赤有些震惊于陆川的大胆，有诛心的话您是真说啊，这是我应该听的吗？

况且这问题还用问吗，祂肯定会逃啊！

西苑被清洗的时候就属祂跑的最快了。

等一下，宙煌要是见势不妙萌生退意，以祂神王的境界说不定真能从乱军中逃脱，但祂们怎么办？

“大人，我们前不久才在瘴水击退了天神卫，依属下来看，局势也未必会发展到危急决死的情况。”

姬赤反倒安慰起了陆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大人，倘若真的局势有变，可否给属下指一条明路？”

陆川笑了笑，没理会姬赤的示好，反而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姬赤，你想成为神王吗？”

姬赤一愣，对于陆川的意图更加捉摸不透了，但对于这个问题，就算陆川问祂一百遍，祂都会是同样的回答。

“大人，我想极了。”

“记住我说的话，从现在开始，时刻关注我的位置，等到战况变得焦灼的时候，便带着你信得过的下属迅速向我靠拢，我会给你想要的明路。”

姬赤悚然一惊，哪吒军师的预知能力，整个义军上下都是认的，既然陆川说会有战况变得焦灼的时候，那就说明它真的会发生。

祂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事，哪吒军师强烈地建议尽快向退往墩丘的天神卫发起总攻，可能就是想避免祂预知到的情况发生，只是宙煌一意孤行，这才使得哪吒大人来寻求其他上位神的支持。

难怪哪吒军师不停地问自己想不想成为神王呢，这是机会啊！

姬赤不是年轻的小神，即便是看到绝佳的机会也能忍住内心的激动，祂低声问道，“大人，属下冒昧一问，队伍里有这么多的上位神，您为什么选中了我呢？”

“我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陆川笑了笑，指指自己的眉心，说完便摆摆手转身要走。

姬赤恭敬地将陆川送出营地，心里已经了惊涛骇浪。

这还能有假？

哪吒大人都看到了！

陆川神情轻松地离开之后，没多久便又到了下一个需要开会谈心的营地。

“陂诞，你想成为神王吗？”

...

“人族的个体如此弱小，却能成为如今现世的唯一主宰，除了和大道相亲之外，这些层出不穷的英雄之辈也同样至关重要。”

无罪望着天神殿的方向嗟叹道，尽管祂此刻和天神殿相距甚远，并不能看到。

祂的手中抓着一个正在哀嚎着的上位神，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这家伙侥幸从现世之门的混战中活了下来，识时务地加入了叛军，然后又趁着叛军突然爆炸式扩张的混乱间隙脱离了叛军，抱着和之前宙煌一样的打算想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到这场神界乱局结束，结果却不巧遇上了几位神王，毫无意外地被当场捕获。

祂的挣扎无人在意，除了抓着祂的无罪之外，其他神王们也都神色各异地思索着，只因为刚刚祂交代了关于叛军队伍的核心人物哪吒，和他是无虑传人的身份。

无虑的名字在天神殿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不仅宙煌这些略知内情的上位神们守口如瓶，祂们这些和神主无忧更近的神王们更是讳莫如深。

无罪大约能猜到身边的几位兄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祂知道的比其他神王都更多，所以也更加确定这个将神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哪吒，不可能是什么无虑神王的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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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能以假乱真骗过上位神们的特殊能力，却是将他的真实身份揭露无疑。

他便是新一代命运的执掌者，通过特殊的方式潜入了神界，他弱小的实力和他敢于孤身进入神界搅动风云的勇气，让无罪不由得想起了当时给了神族沉痛一击的景开天，以及前不久在现世向他挥剑的剑客。

人族早已今非昔比了。

“无罪兄长，既然我们已经确定那哪吒便是命运的执掌者，而且叛逆的目标就是天神殿，为何我们不马上发出信号召集其他兄长，立即回援呢？

只要抓住了哪吒，那宙煌又算得了什么，其他叛逆更是覆手可灭。”

一众神王中年纪最幼的无羁神王也最沉不住气，再加上因为祂的年纪，和无虑接触的也少，因此也不像其他神王有另外的顾虑。

“不要急切，和命运对抗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段时间我们兜着圈子也抓不到他们的主力便是明证，我们即便回援，恐怕也会扑一场空。”无罪不动声色道。

“反倒是我们不回去，他或许会觉得甩开了我们，天神殿空虚妄图有机可乘，自己送上门来自投罗网。”

“但天神殿空虚是真的。”执掌五行之道的神王无愁皱眉道，“无忧兄长伤重未愈，无妄成道未久，天神卫久疏战阵的表现之前就已经看到了，难堪大任。

无罪兄长或许觉得天神殿牢不可破，但我必须要提醒诸位，神界之门被叛逆攻破之前，谁也没想过这支乌合之众能有如此气候，更不用说如今宙煌还突破了境界。”

无愁的话让神王们脸色都有些变化，神界之门被破和无忌神王的陨落是天神殿在神界本土从未有过的重大失败，被突然提起大家面上都有些难堪。

另外也有神王注意到，无愁话中隐含着对无罪的指责，隐约是把神族最近接二连三的失败和无忌神王的陨落都归因到了无罪的思虑不周上。

天神殿会被攻破吗？

如果是以前，这样荒诞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大家的脑海之中，但现在呢？

神族似乎也是今非昔比了。

隐隐被大家注视着的无罪表情却没有太多的变化，短暂的沉默之后，祂才缓缓开口道，

“天神殿并不空虚，无忧兄长已经可以离开神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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